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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当今时代是全球化时代,城市问题产生具有深层全球化根源。而国内外城市理论研究者在揭示城市问题实质、寻求城市治理对策时,没有把城市与全球化有效贯通起来。结果,一方面造成了就城市谈城市问题、单方面分析城市问题产生原因、城市问题的具象解决脱离全球化视域等城市问题研究方面的缺陷,城市治理也因此缺乏科学的理论基础;另一方面,因为缺乏城市这一合理的空间形式支撑,全球化研究也不能深化。实际上,当代城市深深打上全球化烙印,城市作为资本全球布展之网的纽结,其本身由全球化塑造,同时也相应承载着全球化的功能。因此,分析城市问题,探求治理策略,必须深入分析全球化与城市之间的密切关联,探究全球化与城市相互作用的深层机理。只有这样,城市问题的揭示才具有科学性、深刻性,城市治理研究才具有坚实的理论基础,全球化理论也才能进一步深化。

【关键词】全球化;资本全球化:城市;城市问题;世界城市体系;城市治理


当今城市在发展过程中遭遇诸多问题,国内外学者针对这些城市问题做了深入揭示和解答,城市研究也因此成为显学。但是,总的来说,这些理论存在一个明显不足,就是没能把城市问题同其深层全球化背景贯通起来;或者有,但语焉未详。因此,导致的现状是:反思城市问题的时候,要么把全球化视为话语体系叙述背景,要么局限于城市本身,解决城市问题的思路有很大局限;研究全球化的过程中,要么把全球化落脚在产业、金融、贸易、人口等一些要素上,要么抽象揭示全球化本质,全球化研究的空间基础存在不足。而实际上,当今资本正是通过城市这一全球化之网的纽结而达到对世界控制的,当代诸多城市问题从根本上说是由资本全球布展导致的,没有全球化视域,当代城市问题不可能根本解决。本文拟把城市研究与全球化贯通起来,旨在从哲学层面揭示城市和全球化之间的密切关联,以期为城市治理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一、城市研究中全球化视域的缺失

在城市研究中,对城市问题的关注由来已久。中外城市学者都对城市问题倾注大量精力,形成了诸多深层理论。马克思、滕尼斯、齐美尔、韦伯等为城市问题的研究奠定了深刻的社会学基础。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城市问题的核心是工业资本塑造的工业城镇中人和自然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对立问题。芝加哥学派帕克、伯吉斯等用社会学的方法深入分析了20世纪初美国快速城市化过程中的人口膨胀、各种犯罪、社会失序等问题。芒福德、雅各布斯等人本主义城市学者把城市问题看作因城市文化失去了塑造多元人性功能而造成的城市结构和功能的畸形发展,主张恢复城市文化对多元人性的塑造功能。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家列斐伏尔、卡斯特尔、哈维等运用空间理论来分析城市问题,实现了城市问题研究的空间转向,认为城市问题本质上是资本造就的空间权利的不公平。中国的城市理论学者也分别从城市社会学、城市科学以及城市哲学层面对中国城市问题进行深刻揭示和反思。

国内外学者对城市问题的研究固然深刻,但存在一个问题,即没有来得及呈现城市问题产生及其解决背后的深层全球化根源。由于缺乏这一视域,以上城市问题研究存在如下缺陷:

1)就城市谈城市问题

因为没有把全球城市格局、城市体系纳入到资本全球布局这一全球化视域中,从而导致:一方面不能从全球范围寻求城市问题的动因;另一方面,不能在全球范围谋求城市问题的解决方法与路径。例如,雅各布斯主要将视域集中在城市内部来分析美国城市各种社会问题。如在分析美国城市安全、交往、教育、犯罪,建筑、交通、密度,城市衰退等问题时,主要聚焦在人行道、街区、公园、老建筑、交界真空带、贫民区、廉租住宅区等城市内部某些特殊的空间形式。芒福德在论述城市发展、演变,揭示城市文化的结构和功能时,虽然也强调贸易、产业、人口、技术等全球化的要素的决定作用,但是没有对全球化与城市问题内在关系的机理进行阐述,因此从根本上说其对城市文化功能的分析缺乏明确的全球化视野。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家列斐伏尔、卡斯泰尔、哈维等对空间的不公平的揭示以及对城市正义的诉求其视域主要集中在现代大都市这一特殊的空间形式,虽然他们把当代城市问题看作是资本采取空间的形式进行积累和逃避危机所造成的空间权利的不公平,这同资本采取空间形式在全球布展有关,但是全球化也只是他们阐述空间生产的宏观叙述背景,其对城市的影响只涉及城市的要素、片层,没有上升到对城市体系、城市格局与资本全球化关联的分析与阐述,从这个意义上说依然具有就城市谈城市问题的倾向。

2)单方面分析城市问题产生原因

从城市发展史看,世界范围的城市问题暴露呈现出历史的阶段性,即不同历史阶段城市某些问题具有集中爆发性。这影响着城市理论家提出相应理论。近代社会以来,城市问题在不同的城市发展阶段大致经历了经济—技术问题反思的理性主义城市问题观阶段、社会—政治问题反思的结构主义城市问题观阶段、文化—生活问题反思的人本主义城市问题观阶段以及生态—环境问题反思的生态主义城市问题观阶段。在韦伯、芝加哥的海德堡学派以及柯布西耶看来,经济—技术推动着早期资本主义城市的发展,同时也导致大量的城市问题,从而形成了经济—技术问题反思的理性主义城市问题观。在马克思和恩格斯、列斐伏尔、哈维以及索亚看来,城市问题的核心在于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方式,消除城市问题,根本在于消灭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从而形成了社会—政治问题反思的结构主义城市问题观。而在齐美尔、芒福德、雅各布斯以及凯文·林奇看来,城市的核心是文化,是多元的生活方式,城市问题核心是城市文化意义的丧失,因而形成了从文化和生活层面反思城市问题的人本主义城市权利观。而在霍华德、瑞吉斯特以及伊丽莎白·伯顿那里,城市问题的根源在于城乡的分离,在于人与自然的分离,在于生命的不同阶段人的空间与环境需要丧失协调,从而形成了从生态以及环境层面反思城市问题的生态主义城市问题观。总的来看,以上城市问题的理论探究是多角度的,但是又具有单方面解决城市问题的倾向。尤其在当前,全球化发展到新的阶段,城市问题的呈现具有同步性、共时性,呈现出综合性和复杂性,单方面的理论已经失去了解决新全球化进程中城市问题的合理基础。

3)城市问题的具象解决缺乏全球化视域

资本在全球布展过程中,不仅世界性的宏观城市问题是其后果,而且各种具象问题同样受其影响。这些城市具象问题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等各个层面。但以往的城市理论研究者都没有把这些城市问题的具象解决放到全球化的宏观背景中深刻揭示。持社会—政治城市观的城市理论家,如马克思、恩格斯对贫穷、住宅、失业、童工、妇女、家庭、环境污染等各种城市具象问题都是从生产方式方面来理解,把种种具象问题的解决诉诸生产方式的变革,囿于当时全球化没有对城市造成世界体系性影响,而没有明确阐述其与全球化的关联。芝加哥学派城市学家如帕克、伯吉斯、麦肯齐、沃斯等在分析20世纪初美国快速城市化过程中的人口膨胀、各种犯罪、社会失序等问题时,运用人口数量、人口规模、社会结构以及分工等城市内部发展要素进行系统分析,而没有把导致芝加哥城市问题的视野放到当时19世纪末20世纪初全球化背景原因上。持经济—技术城市观的韦伯、柯布西耶等从经济、技术发展的合理性角度揭示规模失控、竞争无序、道德衰败等各种城市问题。持人文城市观的雅各布斯主要从城市内部的人行道、街区、公园、老建筑、交界真空带、贫民区、廉租住宅区等空间样态上来分析美国大城市中存在的林林总总的城市具象问题。持生态—环境城市观的霍华德、瑞吉斯特以及伊丽莎白·伯顿简单地把城市生态环境问题视为技术问题,而没有把生态环境的破坏看作是资本在全球布展过程中为了降低成本,进行转移和集中生产必然承担的代价。

而实际上全球化最重要的表现就是造就了世界城市体系,而城市问题特别是当代城市问题,毫无例外地与全球化布局有关。不仅是城市本身是由全球化造就的,而且城市问题的集聚和共时爆发也是全球化造成的,因此城市问题的解决是不可能离开全球化而孤立解决的。

1)城市本身是由全球化造就的

资本在全球布展的过程,也是资本提供城市发展的结构要素、建构城市的物质形态、创建城市的管理制度以及形成城市的生活方式的过程。全球化的要素如产业、贸易、金融、技术、人口等为世界的城市发展提供了所需要的条件和动力。全球化建构起城市的物质形态:从一个城市内部空间看,资本全球化的要素重构为各大银行、交易所,大型购物商场,林立的商业住宅,集中的工厂区域,宽阔的道路和方便的交通系统,以及货物进出的港口和车站,等等。从世界范围的城市看,城市因承担了资本全球化的各种功能而具有相应的物质形态:或者是控制整个世界货币和金融的金融城市;或者是引领世界消费浪潮的消费城市;或者工业生产型城市如汽车城、电脑城;或者是交通型城市,如港口城、航空城;或者是资源型城市,如钢铁城、煤炭城。资本的加大投资决定着城市的发展规模,资本投资增加的就业和盈利机遇决定着城市人口的规模全球化要求城市管理的高效性,从而规定了城市的管理制度和运行机制。全球化在塑造城市的物质形态和制度体系的过程中,还影响着城市的价值、意义和生活方式。资本全球化的产业方式转型决定着城市类型的变化,全球化过程中工业、信息和金融的转型,决定着城市从工业城市到科技城市再到金融城市的转型,决定着城市的生灭变化。由于城市本身是由资本全球化造就的,因此整个世界的城市从物质形态上呈现出齐一化的趋势,从而使具有民族和本土特色的城市逐渐消失。

2)城市问题的集聚和共时爆发是全球化造成的

城市问题的爆发具有集聚性和共时性是当代城市发展的现状和特征。所谓城市问题的集中爆发是指原本处于不同地域孤立爆发的城市问题集中爆发;所谓城市问题的共时爆发是指本处于不同历史阶段发展阶段的城市问题同时呈现。这种城市问题的集聚和共时爆发只有在全球化条件下才有可能。没有全球化,城市处于彼此封闭状态下,城市问题的爆发只可能具有地域的分散性和历史的阶段性。而一旦开始全球化的进程,地域之间孤立状态被打破,城市问题就会呈现出集中和共时爆发的特征,从而使城市问题呈现出复杂性和紧迫性。从根本而言,城市问题的集聚和共时爆发根源于资本的全球布展。这是因为资本在全球布展的过程,也是资本调整自己的产业和相关资本要素的过程。资本全球布展遵循利润最大化原则,这一原则要求产业及相关资本要素的集聚,集聚一方面可以产生集聚效应,同时产业及相关资本要素的集聚可以降低流通和通讯成本,从而降低总成本,实现资本积累最大化。处于不同地域、不同历史阶段的产业依据利润最大化的原则在某个城市集聚起来,不同地域、不同阶段的产业彼此发生作用和产生影响,重新构成新的城市空间体系。一旦某种和某类产业发生问题,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导致城市问题的集聚和集中爆发。同时,资本为了实现全球统治,在全球布展的过程中,不仅要求利益最大化以实现资本最大程度的积累,而且要求资本避免遭受危机。资本通过权力,把剩余资本、过度产能以及淘汰产业向发展中国家转移,在转移的过程中,导致了发展中国家的城市规模失控、社会失序、治理失效以及环境破坏等城市问题集中和共时爆发。以上问题在发展中国家最为典型。

3)城市问题是不可能离开全球化独立解决的

资本全球布展造就了全球城市体系,这个城市体系大致可以分为四级:世界城市;区域领导和控制中心;专业化生产和服务中心;依附中心。居于不同地位、具有不同作用的城市构成了全球城市体系的链条,当处于某一链条的城市出现问题的时候,相应地波及其他城市链条,使城市发展体现出前所未有的关联和依赖。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尤其是新全球化以来,主要城市问题已经超越国家、民族、意识形态而具有全球性、普适性,成为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都共同遭遇的问题,城市问题受全球化的影响更加突出,城市彼此依赖性更强。依附指数是反映城市的全球化联系的重要指标。依赖指数越大,其受全球化的影响愈大,孤立解决城市问题的可能性就愈小。“外向型”、“前门后店”、“低端制造”、“两头在外”等都是对当今城市问题依赖性的形象描述。当代城市问题是全球化造就的,不可能脱离全球化而独立解决当代城市问题。例如苏州外向型企业的风险问题。上海和苏州的关系被形象地称作“前门后店”,苏州是一个外向型城市,对世界的依赖度很高。上海虽然有通江达海的便利交通环境,但是其昂贵的土地价格让很多外资企业都把其生产车间放到距离上海较近、交通便利、土地价格较低的苏州,从而导致苏州大量外资集聚。在外资企业中,由于两头分享了大量利润,中间的制造利润极低,一旦出现国际危机,苏州的企业就可能破产,工人就要失业。不考虑当前新全球化的背景,这样的城市具象问题是不可能得到根本解决的。

二、全球化研究中现实空间基础的不足

全球化有漫长的发展史。实际上,马克思和恩格斯很早就对资本全球化进行了预测,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和《共产党宣言》中,就从“世界普遍交往”观出发阐述了其“历史成为世界历史”的旧全球化理论。当今,全球化作为社会的重要特征引起了全世界理论家的普遍关注。国外对全球化问题的系统研究开始于20世纪80年代,90年代达到高潮,形成了诸多全球化理论成果。其中产生广泛影响的全球化理论有普雷维什的“中心—边缘论”,弗兰克、阿明、桑多斯的“依附论”,伯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萨义德、德里克的“后殖民理论”、杰姆逊的“晚期资本主义文化批评理论”、吉登斯的“第三条道路理论”、贝克的“世界风险理论”、哈贝马斯的“全球交往理论”、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等。国内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文学和哲学等不同学科的学者,也从各自的学科背景,围绕全球化的本质、成因、价值以及对全球化的态度等展开激烈讨论。

但是,以上全球化理论,其研究视域依然是偏颇的,即没有把全球化的基础奠定在具有全球化之网纽结地位的全球化载体之上,由于全球化理论没有将视域聚焦到一个实实在在城市这一空间基础,因此其研究具有如下缺陷。

1)无根性

大部分右派全球化理论家把全球化视为经济全球化,他们在阐述全球化理论的时候,抛弃了全球化与城市这一合理、恰当的空间形式之间关系的分析,而把全球化视域重点放在经济全球化的要素如商品、产业、金融、贸易、人口等全球化要素的全球流动上。尤其是一些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学者,则更是从全球化的经济要素、经济组织、经济运行规则等方面理解全球化。在新自由主义看来,全球化主要是经济全球化,随着技术、交通、通讯的发展,降低了生产要素的流动成本,从而促进了产业、金融、贸易、人口全球化要素的流动。萨森主要从国际金融来探讨全球问题,弗里德曼主要从世界贸易的角度,哈耶克则从自由市场、自由经营,主张私有、反对公有的角度探究全球化问题,而新自由主义的激进派福山从市场、所有制和意识形态等方面宣称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的全面胜利。之所以说这种全球化理论因缺乏与城市这一合理、恰当的空间形式的关联而具有无根性,主要是因为:首先,大部分右派全球化理论都是从全球化的单一要素或者有限的几个要素来解释全球化。无论是资本、货币、商品也好,还是产业、贸易、金融和人口等也好,这些都是经济全球化的要素。其次,这些要素没有实实在在在空间中形成一个科学结构,因此是碎片性的。资本要实现全球布展,这些要素必须结合形成能发挥作用和功能的现实空间形式,而这个体现实空间形式就是城市。只诉诸单片的要素,全球化理论是缺乏坚实的根基的。最后,这样的全球化理论从根本上不能够解释全球化的本土化。而具有“多元化”、“差异化”特征的本土化的实现,必须以地方性元素和全球化要素结构融合形成现实的空间形式为前提。

2)抽象性

大部分左派全球化理论家则把全球化视为资本全球化。他们同样抛弃了对全球化与城市这一合理的空间形式之间关系的分析,把重点放到全球化的本质揭示上。当然,一些左派全球化理论家虽然也有对全球化进行经济全球化的分析,但是认为全球化的各个要素的跨国流动只是现象,其实质仍然是资本的全球布展。普雷维什的“中心—边缘理论”,弗兰克、阿明、桑多斯的“依附论”,刘易斯的“二元结构论”等,都把全球化作为由资本逻辑导致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对广大发展中国家剥削的不平等的发展结构。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不少学者也用“晚期资本主义”、“新殖民主义”表征当代全球化的特征。如沃勒斯坦认为全球化本质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德里克认为全球化本质是“全球资本主义”,亨廷顿认为全球化是“新殖民主义”,而曼德尔和詹姆逊也认为全球化本质上是“晚期资本主义状态”。以上对全球化的本质的探讨虽然各具学理,但都缺乏城市这一感性、现实的空间基础。而实际上,使全球化本质得以全面展现的合理、恰当的空间形式只能是城市;缺乏城市这一视域,全球化的本质也只能是“片面的深刻”。只注重全球化的本质抽象存在一个缺陷,就是容易掩盖全球化丰富多样的内容。全球化包含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环境等方面,涉及物质、制度、生活方式等全方位内容,而这些多方面、多层次上的内容的丰富性只有在城市这一感性现实的空间形式中才能得以全面显示和展现,脱离城市这一合理、恰当形式来对全球化进行单个的本质抽象,容易使全球化的内涵陷入单一性,根本上无法科学、合理说明全球化的资本统治的机制。

3)描述性

一些全球化社会理论家也抛弃了对全球化与城市之间的关联的分析,而把视域的焦点放到全球化现象上,从而导致全球化理论呈现一定的描述性。里斯本小组从不同的角度描述了全球化发展的进程,包括资本占有的全球化、市场与市场战略的全球化、技术和与其相关联系的科研的全球与发展、生活方式与消费模式以及文化生活的全球化等。全球化社会学的创始人贝克全面地描述全球化,他给全球化下了一个总结性描述定义:“全球化指的是在经济、信息、生态、技术跨过文化冲突与市民社会的各种不同范畴内可以感觉到的,人们的日常行动,日益失去了国界的限制。”吉登斯把全球化看作是“超越空间距离(由不同民族国家、宗教、区域、大陆组成的似乎是相互隔绝)的世界”。国内学者也有从社会学的描述性上为全球化定义。“全球化是人类利用先进的科学技术克服自然地理因素的限制,进行信息自由传递,并利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冲破自然界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而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的自由交往活动。”这些理论分别涉及全球化的广度、速度、强度和空前影响,“地球村”、“全球场”“一体化”等最能概括其特征。而深度、广度、强度以及影响度等只是对全球化现象的描述,缺乏对产生这种现象的深层反思。而实际上,城市是全球化之网的纽结,没有城市和城市化,不但全球化在广度、速度、强度和影响上就失去了可能性,而且全球化的本质也不能得到合理揭示。

以上有关全球化理论研究的共同缺陷就是缺少合理、现实的空间基础。而实际上,如当代人主要以城市作为生存方式一样,资本也主要以城市作为它的载体和存在方式。城市是资本全球布展之网的纽结,是城市是全球化要素结合的空间形式,是全球化本质实现的现实空间基础,城市体系实现着资本的全球控制。

1)城市是全球化要素结合的空间形式

全球化的社会关系和要素突破原来的时空约束,在新的空间重新组合,形成新的空间结构体系,吉登斯把这一过程称为脱域。“所谓脱域,我指的是社会关系从彼此互动的地域性关联中,从通过对不确定的时间的无限穿越而被重构的关联中‘脱离出来’。”全球化要素,如金融、贸易、产业以及人口等,通过重新组合,相应形成城市金融服务区、科研服务区、生活消费区、产业区、行政管理区、住宅区等功能体。金融要素的重构,形成了城市的金融服务区,按照其核心地位和重要程度树立在城市中心,包括各种银行、货币交易场所、金融流通场所等,配备有先进的金融流通技术、豪华的物质空间、优质的人力资源。产业要素聚集形成了城市产业工厂、科研机构以及产业工人为核心的城市产业区。如今,全球化从以工业为轴心的旧全球化向以科技信息为产业轴心的新全球化转型,当今众多的科技产业园是城市产业转型中城市产业要素的聚居体的重要形式。贸易要素的重构,形成了城市的生活消费区,围绕产品的消费,形成了以大型商场为核心的消费要素的聚集空间,这些大型商场一般分布在城市金融中心的边缘,方便、快捷、享受是这个空间的特点。为了体现资本实现的速度,城市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建设,宽阔的道路,各种交通工具,流通着从世界来的商品和原材料。在全球化的影响下,城市规模的扩展、城市人口的增加、城市社会结构的复杂化,催生了管理要素在城市的重新组合,形成了城市的管理空间。全球化要素结合形成的空间是一个开放的空间体系,在要素重新结合的过程中,具有本土特色的传统化要素也参与进来,从而形成了具有本土特色的地方城市。

2)城市是全球化本质实现的现实空间基础

城市的物质结构、城市的治理结构、城市文化结构以及城市空间本身,都实现着资本全球控制的目的。城市物质结构实现着资本的全球布展。资本为实现全球控制的目的,建构起城市的金融中心、信息服务中心、科技产业中心、生活消费中心、物流中心等。以银行、证券交易所为代表的金融中心注入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并使这些资金在世界市场不断流转。以电信、网络企业代表的信息服务中心,为剩余价值的实现创造和提供大量的信息;以工厂、企业、科研机构为代表的科研产业部门通过生产和科技创新,不断实现资本获取超额利润的目的;以大商场、大超市为代表的生活消费中心,通过方便、快捷和享受的购物方式,不断实现剩余价值;以港口、码头、航运、陆运为代表的物流中心,通过快捷和繁忙的运输方式,为资本在城市的实现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和原材料;等等。城市的治理结构扩展和转换体现着资本全球布展所造成的城市人口不断增加、城市规模不断扩大、城市功能不断增加的要求。城市的文化结构、消费观念等,体现着资本全球布展的目的。网络、电视、报纸等大众传媒,不断加强资本主义文化宣传,极力塑造大众的消费观念。甚至城市的空间本身也是资本全球化的手段。在城市物质环境不断拆毁和重建、城市规模不断扩展、城市不断向高空发展、城市修饰等这样城市空间的生产和再生产的过程中,资本实现全球积累并摆脱危机。

3)城市体系实现着资本的全球控制

根据城市在经济、金融活动中的相对重要性,或者更清楚地说,根据其相对经济能力,世界的城市构成一定的等级体系。技术和资本的流动促使生产活动由世界上高工资地区转移到低工资地区,推动了传统工业化地区经济结构重组。弗里德曼将这一世界城市体系概括为:顶层是极少数的全球金融中心,向下是跨国金融中心,接着是掌控经济大国的中心城市,最后是重要的次国家级或者区域性的中心城市。根据其重要性或者地位,对资本的全球化进行相应控制,从而实现资本在全球、国家之间、经济大国内部以及次国际级或者区域性中心的统治。这些势力支持维护这全球性的工业体系。不仅如此,每一个世界城市又构成了一个城市区域,区域城市包括首位城市和区域城市。“每个世界城市与一个更广阔的区域构成一个整体,它是这个区域的经济、金融中心,或者是萨斯基娃萨森所说的管理中心。”区域中心城市通过控制经济、金融,相应控制区域的贸易、产业生产和转型,实现资本对区域的控制。在谈到世界城市体系的时候,斯科特提出了所谓的“全球资本主义广阔的经济边缘地带”。这些边缘地带只有少数几个繁荣的岛屿,如低层次的世界城市,作为这种联系的主要节点,这些节点是真正的世界边缘,主要为世界城市市场提供原材料和廉价的劳动力。这些世界城市是跨国公司总部聚居地,是商业服务、国际金融、国际机构、长途通讯和信息处理中心,也是彼此依赖、错综联系的金融和文化势力的根据地和控制中心。资本通过世界城市体系,由上至下,由高到低,一个层级到一个层级,一个中心到一个中心的严密的、有效的控制,形成了资本全球化的控制体系。

三、角度转换:全球化和城市研究的内在关联

当今时代,城市深深打上了资本全球化的烙印,城市作为资本全球布展之网的纽结,其本身由全球化塑造,同时也相应承载着全球化的功能。因此,分析城市问题,探求治理策略,有必要揭示城市与全球化之间的关联,力求实现二者的贯通。

1)研究城市离不开全球化的宏观背景

首先,探索城市发展的要素必须有全球化的视野。不仅城市发展的诸多要素是由全球化在实现全球布展的过程中提供和带来的,城市发展要素的空间建构和重构从根本上说是由全球化决定的,而且城市发展要素的地位和作用的变化也深受全球化发展阶段的影响。其次,探讨城市发展的规模和速度必须有全球化的视野。全球化与城市发展规模具有同步性,全球化的深度、广度、速度和范围决定着城市发展的规模和速度。再次,探索城市的问题、寻求城市治理之策必须有全球化的视野。城市治理模式的选择依据城市问题的科学揭示,而城市问题的揭示和全球化密切关联。在全球化作用下,一方面造成城市问题的原因突破了城市本身,而达到区域、国家乃至全球,具有非自身性;另一方面,不同时空的城市问题共时性、综合性呈现,造成城市问题的复杂性。再者,探索城市转型和变迁、预测城市的未来走向必须有全球化的视野。在资本全球化过程中,资本及由此目的而所决定的产业的变革,从根本上决定着一个城市发展的活力及其与其他城市之间的竞争力,从而从根本上决定着城市的生灭变化。最后,全球化深刻影响着城市本质、城市意义与价值,深入分析城市本质,揭示城市的本质与意义都要建立在对全球化的深入反思的基础上。

2)全球化研究离不开城市的微观基础

首先,研究资本全球化离不开城市。资本在全球布展、建构起对世界的统治体系是通过城市完成的。以对全球化的作用和功能而形成的世界城市、区域城市以及一般城市的三级城市体系分别承担着全球化对整个世界的控制。世界城市体系作为资金和技术的高地,通过其金融、技术和信息,实现着对全球的控制。区域城市的首位城市通过引擎和带动功能实现资本全球化在区域的目的。一般城市,作为边缘,通过提供能源、资源、人口为资本全球化在世界的控制提供支持。由此形成了世界城市体系承载着资金和技术控制功能,区域城市的首位城市承载着引擎和带动功能,边缘城市承载着支持功能,不同功能的城市彼此依存,相互配合,一层一层、一级一级的城市体系,达到资本在全球的布展,共同实现资本在全球实现控制体系的目的。而且,当今时代,离散多元的空间成为资本企图逃避危机规律强制的避难所,而这种空间最宏观的形式就是城市。其次,研究全球化模式的形成和转换离不开城市。全球化模式的转换说到底是全球化时代的主导产业、结构构成、内在张力、控制方式和思维模式的整体转换。这些宏大的转换首先发生在城市。城市不仅提供了主导产业变革、全球结构构成转换、内在张力转换、控制方式转换以及思维方式转换的动力和条件,为全球主导产业变革也有可能性。而且城市化也充当了全球化模式转换的因素,城市化内涵着全球化模式转换的深层机制。第三,呈现全球化的丰富外延需要研究城市。全球化是以经济全球化为核心的包括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和生态环境等。金融和资本占有的全球化、市场全球化、科技全球化、世界政治统一全球化、调节和政治控制的全球化、生活方式与消费方式的全球化、观察与意识的全球化等等,这些蕴含着丰富内容的全球化的外延是通过城市得以全面展开的。全球化的丰富内容只有通过城市才能得到全面呈现。只有城市才能显示出全球化的本质的丰富内涵。最后,揭示全球化的结构矛盾,探究全球化的本质,必须借助城市才能科学地完成。全球化不是一体化,而是包含各种内在矛盾的统一。全球化的本质是由这些内在矛盾规定的。全球化所包含的各种内在矛盾在现实中具体展现为复杂的城市问题。因此,要探究全球化的本质内涵必须诉诸城市研究。

当今,全球化呈现出新特征和新趋势,而这些新特征和新趋势正是主要通过与全球化密切关联的城市社会及城市问题呈现的。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城市发展既是全球化的载体和产物,但同时也是全球化强有力的参与者和塑造者。中国城市问题有深刻的全球化原因,因此,探索当代中国城市问题,必须将其和新全球化进行贯通性研究。这样,中国城市问题的诊断才具合理性,中国城市治理的根本实现才有可能。